前段时间,「Moment·此刻」2.0 上线,「leanlife.cn」也开始试运行。
陆续有人问我同一个问题:「LEAN Life」是什么?
有人猜是精益生产那一套;有人以为是某种极简生活;
还有人直接问:“你不是写 AI 的吗,怎么突然搞起理念了?”
先说清楚:它不是丰田那个 Lean,跟消除浪费、提高产能没有关系。它也不是我发明的一套新理论——四个字母背后,每一个都站着比我有名得多的人。
今天这篇,我把它是什么、以及为什么偏偏是现在需要它,讲清楚。
一、它是什么
LEAN 是四个英文词的首字母。
L · Long-termism 长期主义——这个词没有单一出处,它散落在贝索斯的股东信、柯林斯的《基业长青》里,张磊的《价值》让它在中文世界流行起来:“于个人而言,长期主义是一种清醒,帮助人们建立理性的认知框架,不受短期诱惑和繁杂噪声的影响。”放进 LEAN,它是指:把每一个当下的决定放到十年的标尺上量一遍,问它十年后还剩多少残值。
E · Essentialism 精要主义——格雷格·麦基翁的书名,他的主张是:“若要最大限度成就真正重要之事,切忌贪多求全,事事应允。”放进 LEAN,它是指:在一堆事里找出那个决定 99% 结果的 1%,刀落在那儿,其余的先放着。
A · Antifragility 反脆弱——纳西姆·塔勒布造的词:“有些事情能从冲击中受益,当暴露在波动性、随机性、混乱和压力之下时,它们反而能茁壮成长。”这种特性就是反脆弱性。
放进 LEAN,它是指:不追求不出事,而是给每一个决定预留余量,让它出了事还有转身的空间。
N · Nexus-thinking 关系网思维——Nexus 这个词借自尤瓦尔·赫拉利的《智人之上》:“真正定义信息的是联结,而不是渲染或象征:只要能将各个不同的点联结成网络,就是信息。”放进 LEAN,它是指:多角度地看清信息想要呈现的现实,从而对世界有更真实的理解。
这四条,没有一条是我原创的。我读它们,用它们,从中受益——但我做了一件那些书没做的事:给它们排了先后。
它们不是并列的四句格言,而是有先后之分的四道工。
第一步,张网(Nexus-thinking)——看见。先别动手,也别急着相信这件事呈现给你的样子。
把镜头拉高,看清它牵着哪些人、哪些环节、哪些看不见的连线。
第二步,落刃(Essentialism)——取舍。网张开之后你会看见几十个节点,别全都处理。
找出那个 1%,刀落在那儿。
第三步,披铠(Antifragility)——设防。这一刀切下去,最坏会怎样?
预留余量,备一条后路。
第四步,立尺(Long-termism)——定锚。最后退一步,用十年的刻度量一遍:这件事值得花掉这段生命吗?
看见 → 取舍 → 设防 → 定锚。一个混沌的麻烦,走完这四步,就被加工成一个可执行的决定。
顺带回答一个我被问过的问题:既然干活从 N 起手,为什么不叫 NEAL?
因为这四个字母的顺序,记录的不是重要性,是我遇见它们的先后。
2025 年初,最早认可、用得也最多的是长期主义。用了一阵发现它不够——它能告诉我一件事值不值得做,却告诉不了我一堆事里先动哪一件。
于是有了 E,逼自己追问第一性原理。可有了方向和取舍还是不够:决策得在现实里活下来,也得先看清现实到底长什么样,才又补上 A 和 N。
到这儿就停了,不是凑够四个,是这四条各占一个维度——时间、结构、应力、空间。
有意思的是,最先遇见的 L 成了动手时的最后一步,最后补上的 N 反倒成了第一步。
二、AI 时代,为什么需要它
这个系列写到这里,一直在绕同一个问题:AI 什么都能做了,人还剩下什么。
有一本书帮我把这件事说清楚了。三位经济学家写的《Prediction Machines》,核心论点很简单:AI 的本质是让“预测”变得又快又便宜。
而预测只是决策的一个零件,不是决策本身。
决策还需要另一样东西,他们管它叫判断——给各种结局定价:什么值得,什么不值得,哪种代价可以承受,哪种不能。预测告诉你下雨的概率是七成,判断告诉你淋湿和带伞哪个更让你难受。
按经济学的说法,预测和判断是互补品。预测越便宜,判断越值钱。
问题在这儿:判断从来没有工序。
我们有无数教人执行的方法——项目管理、时间管理、工作流程,成体系、可培训、有考核。但没有哪一套方法教你怎么判断。
因为过去不需要。判断一直藏在执行里。
你写方案的时候,在字斟句酌之间就把轻重缓急想清楚了;你跑现场的时候,脚上沾的泥就是你的依据。
判断是执行的副产品,做着做着就有了,没人觉得它需要单独一套办法。
现在生成式人工智能把执行抽走了。
方案它十分钟出十版,数据它一秒钟理清,代码它比你写得快。执行这层壳一被剥掉,判断第一次赤裸地留在原地——而多数人这时候才发现,自己手里是空的。
不是我们的判断力退化了,是它从来没被单独训练过,因为从来没有单独出场过。
所以我的看法是:LEAN 不是被 AI 催生的,是被 AI 照亮的。
这四条原则在三十年前同样成立,它们不为 AI 而生。只是从前判断混在执行里,看不清,也不必看清;
现在执行被拿走了,判断露了出来,你才发现自己需要一套办法来对付它。
这就是我给自己配的那套办法:我曾经尝试用这个工具判断应该买什么车,也用来决定开发「Moment·此刻」(v2.3,下载地址:https://apps.apple.com/cn/app/moment-此刻/id6760255843)。
三、我为什么要写这个
我不是要写一本“论 LEAN”的书,也不打算论证这四条在学理上多么严密——那不是我的位置。
我想写的,是我自己在过的这种日子。
这些年,我的工作是在一个庞大的系统里做协调:几十个部门,两百多项任务,每一项都有期限、都有人在等回音。这种工作最容易把人变成催办员——每天精疲力竭,只是把今天的火扑灭,而明天的火早就点好了。
后来我发现,晚上回到家,我面对的是同一道题:精力在抢道,注意力在违停,长远的事被眼前的事一次次别车。
治理一座城市和治理一个人,用的是同一套办法。
「LEAN Life」就是这么长出来的。它不是我读书读出来的结论,是一天天过出来的姿态。
所以它的说服力不在于证明了它是对的,而在于“我就是这么活的,你看看合不合用”。
合用,你拿走;不合用,你换一套。
这就是我唯一能给的保证。
文中提到的书
- 张磊,《价值》,浙江教育出版社,2020 年 9 月
- 格雷格·麦基翁,《精要主义》,浙江人民出版社,2016 年 4 月
- 纳西姆·塔勒布,《反脆弱:从不确定性中获益》,中信出版社,2014 年 1 月
- 尤瓦尔·赫拉利,《智人之上》,中信出版社,2024 年 9 月
- Ajay Agrawal, Joshua Gans, Avi Goldfarb,Prediction machines : the simple economics of artificial(Updated and Expanded),2022年11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