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十二月，Merriam-Webster（就是出韦氏大词典的公司）把slop选为2025年度词，并给出了“digital content of low quality that is produced usually in quantity by means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”的定义，直译为：以人工智能手段批量生产的低质量数字内容[1]。
有意思的是选词的态度。往年跟AI沾边的年度词，语气要么是敬畏，要么是忧虑。
毕竟大家争论的是AI会不会取代人类、会不会失控。但今年这个词，从头到尾都是嫌弃：不是“AI要毁灭世界”的警惕，而是“怎么又整了这么一坨”的白眼。
这个转折挺值得琢磨：技术还在狂奔，但公众对它的情绪，已经先一步从仰视滑到了不耐烦。
你可能也早就有体感了：刷到某个一眼假的AI视频时下意识划走，被AI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气笑时随手吐槽一句——这些瞬间攒起来，才让slop这个词能被选上。今天我们就聊聊，这个AI时代的时髦词，到底指向了什么。
一、怎么理解slop
AI给我们惊喜的同时，也没少让我们无语。仅仅我自己遇到的，就有这样几个瞬间：
审美疲劳（一眼AI）：国内网友描述AI生成图片或视频有种统一的“AI味”：“男女老少共用这一张脸”，眼神、笑容、光线都是同一套模板[2]；文字上则是“稳稳地接住你”这类过度共情、套路化的表达，被戏称为AI写作的口头禅[3]。
职场里的“正确的废话”（workslop）：斯坦福大学联合BetterUp去年调查了1150名美国白领，40%的人过去一个月都遇到过这种“看着挺像回事、实则没干货”的AI产出。格式对、语气对，拆开一看什么也没说。
平均每次要花近两小时去补救，一个人每月为此搭进去186美元，放到大公司身上，一年就是几百万美元的隐性损失[4]。
AI幻觉与可信度崩塌（一本正经胡说八道）：央媒也报道过AI在高招信息、论文引用上一本正经地编造，标题直接是“AI幻觉不能只当笑话看”[5]；网上也常见这样的吐槽：AI认错认得比谁都快，下次照样犯。
虚假的情感咨询师（这条更多是我自己的体感）：AI代发社交回复、自动寒暄，用在亲密沟通、情绪倾诉里，总缺一点真实的共情，接不住复杂、矛盾、创伤类的情绪。
这份清单还能拉很长，但仔细看，这几条槽点其实有一个共同点：看着挺像那么回事，细究起来却经不起推敲，形式对、语气对，内容要么是空的，要么是错的，要么没有真心。用敷衍感概括恰如其分。
审美疲劳、workslop、AI幻觉、虚假的情感陪伴——这些原本各管各的槽点，直到被slop这个词点破，才第一次显出它们其实是同一件事。要知道，slop这个词从来就没干净过。
十八世纪它指软泥，十九世纪变成食物残渣（喂猪的那种），后来泛指垃圾、几乎没有价值的东西。韦氏的编辑特意提了一句：它和slime、sludge、muck一样，听起来就是黏糊糊的，让人不想触碰。
[1]
而且这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。slop点破的这件事，这两年也在国内的三个场域被同样认真地对待：论文里，复旦发展研究院的辛艳艳把AI引发的“信息污染”拆成错误信息与虚假信息、隐私侵犯、知识产权侵害三个维度，专门撰文讨论风险与对策[6]；
企业产品里，小红书今年3月在举报入口里专门加了“AI造假”这一分类[7]，微信公众平台同月更新规则，明令禁止“非真人自动化创作”——批量AI代写、定时发文、贩卖代写教程，一律限流直至封号[8]；日常吐槽里，网友一边用“AI味”形容那种一读就出戏的文字，一边用“人工智障”调侃AI这东西本身不靠谱。
一件事，能同时被严肃论文认真定义、被平台写进处罚规则、又在网友嘴里随口造出新词来说，这本身就说明：它抓住了什么真实存在的东西。
很多中译者把slop译为AI泔水、数字垃圾，都称得上“信”——忠实于它软泥、猪食的出身。本文没有这样做，因为真正的问题是：AI世界的slop，真有那么不堪吗？
二、挡不住，也未必是坏事
这个问题其实要拆成两个部分来回答：一是，为什么会多到挡不住？二是，即便挡不住，为什么也未必是坏事？
先讲第一个。
人对内容的胃口，永远比人能生产的内容大。这话听着像废话，却是一篇论文的分析起点：去年十二月，九位学者联名发表《Why Slop Matters》（slop为何重要），少见地主张把slop当作一个值得严肃研究的对象[9]。
论文借用了经济学里的一个说法，“最优产品多样性”：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份“我想要、但没人愿意做”的内容清单，比如一个只有你和某个朋友才懂的梗做成的视频，一份完全按你的口味定制的读书清单。这些内容不是没有需求，而是需求太窄、太小众，找人做、花钱做，都划不来。
这个缺口，不是没人要，是没人肯做。
AI做的事，就是把做事成本压到了几乎为零。你不再需要说服一个编辑、一个设计师，为你这一份需求大动干戈，自己动动手指就行。
于是原来那些看来“划不来”的内容，突然“划得来了”。哪怕做出来的东西很糙，只要它比“没有”强，对某些人或某个人而言就是赚的。
这条逻辑一旦成立，slop就不只是个人的选择，它渗进了所有需要交差的场合。打工人可以用AI量产自己都不信有意义的周报和方案，用来交差，不是用来解决问题；
论文可以用AI批量生产一连串“增量式”的小发现，用来维持产出记录，不是用来推进认知边界。这跟前面的“小众需求缺口”背后是同一股力量——成本几乎为零——只是这次填的不是没人做过的空白，是本该认真做、却可以被糊弄过去的义务。
这是“为什么会有这么多slop”的答案：不是这代人道德滑坡了，是一道供需关系被AI重新定价之后，几乎必然会被填满的缺口。
再说第二个。
slop这个词本身就带着嫌弃，前面说过，它的词源是泥浆、猪食、垃圾。但历史上，被贴上“低劣”标签的东西没少贴错。
1939年，艺术评论家Clement Greenberg写过一篇影响深远的文章，把当时刚兴起的“先锋艺术”和“低俗”的Kitsch（媚俗艺术）对立起来。他说Kitsch是寄生虫，靠吸食真正文化积累下来的养分为生，把它们变成一套套廉价的花招、公式、主题，是“堕落的、仿造的文化”。
这一指责放到今天，几乎可以原封不动地用来怼AI slop[9]。
但今天回头看，当年被Greenberg点名的最典型的两样东西，命运走向却是这样的：叮砰巷（Tin Pan Alley，20世纪初纽约的流行歌曲产业）的老歌，现在被称为“美国歌曲集大成”；插画家Norman Rockwell的作品，陈列在专门纪念他的艺术博物馆里。
曾经是低劣代名词的老歌和插画，后来却成了被认真收藏、被历史铭记的东西[9]。
当然不能因为这个例子就断定现在被定义为AI slop的东西，注定也会成为公认的经典。但它至少提醒我们一件事：“不堪”从来不是一个自然事实，而是一个随时代变化的判断，历史上没少出错。
哪怕这次slop真的“低劣”，也不妨碍有人在里面找到意义、找到真心。这就是为什么，挡不住，也未必是坏事：它背后是真实的、被低成本满足的需求，而给它扣上的“低劣”这顶帽子，本身也不是一件能轻易拍板的事。
三、怎么应对slop
上一节说了两件事：一是slop为什么会多到挡不住，答案是生产成本被压到了近零；二是挡不住这件事，也未必是坏事，因为“不堪”这个判断本身，可能下得太早。
这两层意思，其实正好对应着两种不同的应对方式：前者说的是“为什么会有人做出slop”，答案在生产端；后者说的是“该怎么看待眼前的slop”，答案在消费端。
所以这一节的“怎么应对”，也天然分成两半：一半是身为内容或工作的产出者，怎么不让自己也变成生产slop的人；另一半是身为内容的消费者，怎么面对slop，既不被糊弄，也不必一竿子打死。
先说生产端。这条问题最大，因为它不是在说“别人做的slop烦不烦你”，是在说“你自己有没有在生产slop”。
回到第一节那份斯坦福的调查[4]：18%的AI使用者承认，自己发过那种“看得过去就行”的产出。这18%不是AI的问题，是人的问题，是人在AI跑完前面那一段之后，选择性地放弃了剩下的那一段。
这跟“AI能替你冲到70%，但最后30%（验证、打磨、去伪存真）依然得靠你自己”，是同一件事。slop，说白了，就是有人在70%那里就交了卷。
那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在交卷？有三个问题可以自查：这个AI产出，我能说出它哪里好、哪里不好吗？
如果打分，我会打几分？如果要从80分改到95分，我会改什么？
三个问题都答得上来，说明AI是你的工具，你还在把关；答不上来，很可能你自己也在不知不觉地生产workslop，只是自己看不出来，因为它看不出敷衍，你也就没再多想。
再往细里落一步：下次AI帮你生成一份东西，交出去之前，问自己一句，如果对方回头细看，我的东西经得起推敲吗？
再说消费端。这半的答案没有生产端那么好总结成一二三，但方向是清楚的：判断标准该从这是不是AI做的，换成这对我有没有意义。
上一节说过，低劣从来不是自然事实，一段AI生成的、你压根不在乎的模板文案，和一段AI生成的、恰好戳中你某个具体需求的东西，不该被一个标签一视同仁地划走。但这不等于照单全收，敷衍感这把尺子不能丢：涉及事实、引用这类有据可查的内容，该核实还是要核实；
说得越是真诚、越是懂你，越要多留一个心眼，AI能装出共情的语气，但接不住的，还是复杂、矛盾、创伤类的情绪。
说到底，这两条路对应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：生产端要接住那最后30%，消费端要接住那份有没有意义的判断。AI能替你把内容做出来，但该不该信、该不该用，从来没有被替代过。
四、slop向何处去
前面三节，说的都是眼下：眼下的slop是什么样子？眼下它为什么挡不住？
眼下是否真该被这么嫌弃？眼下我们能拿它怎么办？
但眼下不会一直是眼下。
《Why Slop Matters》那篇论文，写到最后没有给结论，反而抛出了一串问题：AI slop会怎样改变人们想要的内容形态？它会怎样重塑数字平台的设计逻辑？
这些问题，作者们自己也说，“有待未来研究”[9]。但最近兴起的“AI-first”这个词本身，可能就是答案的一个重要部分。
跟第一节说的slop一样，一个现象一旦被广泛关注，就会催生一个为它命名的词；而这个词一旦立住，就不再只是个描述，还可能变成一种被追随的范式。
“AI-first”描述的是这样一种现象：不是先有内容、再想办法让AI辅助制作，而是从产品设计的第一天起，就假设内容主要由AI批量生成、由算法批量分发。正如论文中提到的，大型AI公司已经在真金白银地投入Sora这类平台[9]。
等到“AI-first”流通开，“内容主要靠AI批量生成”就不再是一个需要专门论证的大胆选择，而会变成越来越多产品经理默认的起点。甚至反过来：不这么做，才需要解释。
论文用了一句值得深思的话：slop经济，有潜力成为下一个注意力经济。
这句话值得多想一秒。注意力经济这十几年教会我们的是，“免费”从来不是免费，你不付钱，你自己就是产品，你的时间和情绪，是被卖掉的那个东西。
如果slop经济真的成型，剧本大概率是同一个套路的续集：内容近乎零成本，供给近乎无限，真正稀缺的，会变成值得你多看一眼的东西，经不经得起细看。
这也是这篇文章想落在的地方。我没打算劝你去消灭slop。
我想说的是：当内容的水位越涨越高，那道“把不把关”的闸门，会变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重要。至于涨到多高、会不会把什么东西冲垮，没人能打包票，但沿着前面的逻辑往下想，我倒愿意畅想两个方向。
一个在生产端。当AI把“把内容做出来”的成本压倒接近为零，“把关”反而成了唯一没被拉平的门槛，谁能一个人守住那道关，谁就能靠AI把自己一个人的判断力，放大成过去一个团队的产能。
“一人公司”不是因为一个人能干十个人的活，是因为AI替他干了那十个人的活，而他自己，还在做那个不能被替代的判断。
另一个在消费端。当内容多到真假难辨，“这话说得对不对”会变得越来越难判断，人们大概率会退而求其次，去判断“这是谁说的”，一个稳定、可信、有历史记录的人或账号，会比内容本身更值钱。
个人信用，可能会成为slop时代最硬的通货。
这两条，都还只是畅想，不是定论。但它们指向同一件事：当内容的生产不再稀缺，稀缺的，是能为内容负责的那个人。
slop这把尺子量出来的从来不是AI的水平，是人愿意为内容负责到什么程度。
本文的分析框架受《Why Slop Matters》启发，论点与论据的取用处均已在文中和尾注标明。
[1] Merriam-Webster: Word of the Year 2025: Slop.https://www.merriam-webster.com/wordplay/word-of-the-year
[2]腾讯新闻：《男女老少，为何都是同一张脸？》，2026年7月24日。
https://news.qq.com/rain/a/20260724A0CGCF00
[3]腾讯新闻：《AI说"稳稳地接住你"，到底是在理解你，还是在迎合你？》，2026年4月19日。
https://news.qq.com/rain/a/20260419A0313L00
[4] BetterUp Labs（斯坦福大学社交媒体实验室联合调查）: Workslop: The Hidden Cost of AI-Generated Busywork, 2025年9月。https://www.betterup.com/workslop
[5]新浪新闻：《高招信息不实，论文引用不存在，央媒：AI幻觉不能只当笑话看》，2026年5月30日。https://news.sina.com.cn/c/2026-05-30/doc-inhzshan7184316.shtml
[6]辛艳艳：《AI快速发展引发"信息污染"：风险隐患及对策建议》，原载《劳动报》2025年4月26日，收入《未来已来：2025人文社会科学智能发展蓝皮书》。复旦发展研究院转载：https://fddi.fudan.edu.cn/20/35/c18965a729141/page.htm
[7] 21经济网：《小红书：发现这类账号，第一时间举报！》，2026年3月12日。
https://www.21jingji.com/article/20260312/herald/7cd401f56115a6881466108b49d53d86.html
[8]新浪财经：《平台收紧AI生成内容管控，微信公众号打击"非真人自动化创作"》，2026年4月9日。https://finance.sina.com.cn/wm/2026-04-09/doc-inhtxqku0731008.shtml
[9] Cody Kommers等九位作者: Why Slop Matters, arXiv:2601.06060, 2025年12月。本文的核心参照文献：第二节的经济学机制、Kitsch案例（含叮砰巷与Norman Rockwell的翻案），以及第四节关于slop经济与"未来方向"的引述，均出自此文。
https://arxiv.org/abs/2601.06060